摄影创作的心理机制:5.形象思维与抽象思维的交替

三个吃饭的孩子,陕西绥德,1991年。看到他们首先到的是人口问题和吃饭问题,很理性地拍了下来。
摄影创作中,摄影家的思维是怎样的呢?人们很少注意这个问题。极少有人研究这个问题。袁毅平曾经用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的飞跃来解释摄影的创作过程。1991年在《中国摄影》编辑部召开的风光摄影座谈会上,他对摄影创作过程做过以下分析,当然他谈的是风光摄影:"首先是作者深入现实生活,深入大自然,这时可能出现某种景象使你激动不已,这就是触景生情、情景交融了。但这时候还必须进入艺术构思阶段,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阶段,经过构思萌生一种艺术的意象,即头脑里的艺术形象。只有经过构思,外界的原始表象才能在头脑中形成艺术的意象。然后调动各种手段把它表现出来物化为照片上的艺术形象。创作告一段落了,但意境能否实现,还有待于观赏者的检验。观赏者受感动了,犹如身临其境,浮想联翩,这便是观众的补充和再创造,到此意境才最后实现。"
袁毅平运用了毛泽东的认识论来解释风光摄影创作的思维过程。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是二百多年前德国哲学家康德提出来的概念,但康德未能用它彻底说明世界,最后以"不可知"的说法结局。毛泽东运用它解释认识深化的过程,简单而明了。认识从感觉、知觉、表象的低级阶段上升到概念、判断、推理的高级阶段,这是哲学家研究问题主要方法。从袁毅平的风光摄影方面看,他是一位认真的精雕细刻的风光摄影家,用这样的分析已能解释风光摄影的大概,只是对创作中的兴奋状态和灵感的产生尚未着意说明,因为摄影中或者风光摄影中,包含着许多不同的情况。
我们再来看看美国摄影家E·哈斯的说法。他是西方摄影家中少有的把大自然摄影和哲学理念联系起来的人。他以"混浊初开"、"创世纪"这样的感受对待他的大自然题材。下面的引文也是少有的摄影家对按动快门时的感受的自白。
E·哈斯曾经说到:"我什么都是,但不是一个理智型的人……我根本不靠逻辑生活,我靠本能的直觉生活。"在摄影中,"事物是凭一个人的情感感觉到的,不是凭他的眼睛看到的"。"当手离开脑子而独立的时候,人有时是很奇妙的。你能在运动员或提琴演奏家那里看到这种情况。提琴演奏家从4岁起学琴,到了60岁他演奏时就不必再用脑子了,他的手和心直接相通。当你全身心地投入时,摄影也是这样。""你积累了很多经验,但并非都是视觉方面的,很多来自音乐、绘画、诗歌。一旦内容和形式互相协调时,就在若干分之一秒内作出反应,这时候你一定能听到你的胃'嗯'地一声,这一声就是对恰到好处的赞许。它来自胃,而不是来自头……这时候你作出反应一点也不费劲……你只有完全放开,完全是你自己才行?quot;摄影家说话一般比较随便,不一定使用心理学的规范术语,而E·哈斯的这一段话说得相当科学,说明了并且提出了几个要害问题。首先,我觉得他和H·卡蒂埃-布勒松是一致的,他明确地说到了"一旦内容和形式互相协调时,就得在若干分之一秒内作出反应"。他深谙摄影的特性,认识到按下快门是瞬间的爆发,他多次赞许H·卡蒂埃-布勒松关于"决定性瞬间"的论断,而且E·哈斯比H·卡蒂埃-布勒松进了一步,不但阐述了"决定性瞬间"的意义,还揭示了这个瞬间中摄影家的心理活动。
E·哈斯强调,他拍照时靠的不是逻辑,他靠的是"直觉",是通过"情感"感觉到应当在何时何地按动快门。他的艺术修养的源泉,有时来自音乐、绘画、诗歌。他强调进入状态时,顺理成章?quot;作出反映一点儿也不费劲"。特别有趣的是"胃的摄影"这个说法。它究竟怎么回事呢?最初我猜想,可能是指按快门时通常那种摒气并一下子收紧腹肌的感觉吧?!最近看到一条消息,有德国科学家报告说,胃神经对人十分重要,人腹内的神经系统有1000亿个神经细胞,数量和大脑相当,可以称为"第二个大脑",自下而上地对人的思维发挥作用,所谓"下意识"做出决定,就是由这里发生的。看来人的心理活动可能还有身体其它部分参与……不管E·哈斯的感受应当作何解释,我越来越感觉到摄影家的思维和创作活动往往是全身心的,是一方行动八方协作的。的确,有时拍照进入兴奋状态时,有种精神抖擞、全身"带劲"的味道,能说身体的哪个部位没有被调动起来呢?!
心理学家把人的思维活动分成许多类,而且不同的学者有不同的分法。直到现在很少见到心理学家讨论摄影问题,但对摄影家来说,关系比较密切的大概就是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了。对于这些专门学问,我只能用一个门外汉的办法,一知半解地作些领会。
抽象思维也叫逻辑思维,是人类的高级认识能力。通过分析、综合,以概念、判断、推理的形式进行思维,揭示事物的本质、规律和内部联系。人的知识、经验、理论大都是通过抽象思维进行加工整理的。语言文字经常是抽象思维的工具,抽象思维有时直接使用语言文字。摄影家对自然、对社会、对生活的理解离不开抽象思维。摄影家面对题材时无疑是要进行抽象思维的。当他真要按下快门时,他会判断这幅影像对他是否真的有价值,沙龙摄影家会考虑它是否很美,准备参赛的摄影家会考虑别人是否已经拍过很多,摄影记者会考虑是否具有新闻价值,图片库摄影家会考虑市场需要,社会纪实摄影家会考虑它能说明什么社会问题……有时候人们把相机举起来又放下了,甚至无功而返,说明他经过抽象思维,有过判断了。初学者可能一上来就按动了快门,没有进入抽象思维阶段,拍到的是一幅无用的影像。有些门类的摄影如资料记录、翻拍复制,可能用不着动用那么多的、那么复杂的思维。还有一些摄影家,一些流派,为了强调照相机的客观性,追求偶然的影像,故意摆脱理性的思维。但在更多的情况下,摄影家面对被摄事物时,应当进行更复杂、更高层次的思维,争取作品有更充实的内涵,进入更高的层次。像巴尔扎克对艺术作品所要求的那样,"用最小的面积,集中惊人的最大量的思想"。有些人这样努力了,有些人则省掉了这些工序,或者想不到还有这么一道工序需要去做。
要进行顺畅而有效的抽象思维,摄影家必须积累丰富的生活经验,积累丰富的文化知识和理论知识。这些从实践和学习中得来的大量信息被存储在大脑中,作为参照系统,以备日后创作思维的一时之需。这种按动快门以前的信息积累,以及才思敏捷地调动这些积累的能力,对于按动快门一瞬间的思维是大有裨益的。我们许多人都有过这样的经验教训,一次拍摄回来之后,可能发现拍了许多没有用的影像,漏掉一些有价值的影像,总有一些事前应当想到而没有想到的遗撼,所以有人感叹说:"摄影是一门后悔的艺术",后悔之处在于忽略了某些抽象思维过程。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呢?所以,摄影家应当处处感到自己的不足,从发现题材的能力,到把握主题、处理影像的能力,无不与信息的积累和周密的思维有关。
形象思维,有人叫它视觉思维,是人类思维的主要方式之一。从人类进化看,形象思维先于抽象思维。儿童在成长期中,当抽象思维能力尚未形成之时,就发展了形象思维。人类在日常生活中,大量使用着形象思维,因为它直接、生动、快捷而高效。心理学家认为它是艺术创作和艺术欣赏的主要思维方式,因而也有人叫它艺术思维。
形象思维是借助外部世界反映在大脑中的形象进行的思维活动。利用一定的形象,通过分比较,来认识事物的本质和规律。它不是依靠逻辑,而是依靠形象,运用联想、想象进行思维。人类在接受外界信息,认识外部世界,识别、记忆、比较、想象时,大量利用着形象和图象进行思维。形象思维经常受到情感的影响与制约。情感并不直接反映事物的属性,只因为人是有情感的,特别是艺术家往往富于情感,所以情感因素总是介入形象思维。
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经常是互相交替的。在专题摄影中,两者的互动关系更为时显。一边拍照,一边阅读资料、编写文字,能够互相促进,使专题摄影更加深入。形象思维经常受到抽象思维的引导和支持,以保证它的顺畅、有序与合理性。形象思维的结果有时还会进入概念与判断,终于完成抽象思维。形象思维过程中偶尔还会遇到抽象思维的干预,摄影家拍照时某种概念的闪现,会直接影响影像的处理。
艺术创作的思维方式主要是形象思维,是高层次的形象思维,是不断进行再抽象的形象思维。它利用形象,并且将情感贯注其中,通过联想、想象,创作出全新的艺术形象来。科学创造和艺术创作有着相似之处,都是大量利用形象,进行联想和想象。而强烈的主观情感贯注,则是艺术创作的重要特征,也是它与科学创造的不同之处。
形象思维过程,经常是同语言文字的词语不相干的,经常是词语无法表达的,来不及表达的。例如,人眼能分辨200多个层次的灰色,语言文字对此无能为力。视觉形象经常比概念更为直接、生动而多变。对一个环境,视觉可以一览无遗,而要对它进行逻辑的叙述,就麻烦得多了;回忆这个环境的形象时也比抽象记忆更加轻而易举,更加快捷。人们进行形象思维时,他会充分利用他对时空关系的知识,全方位地多头并进,迅速获得所需要的结果。人在阅读文字时,虽有"一目十行"的美誉,那不过是一种捕捉关键词的技巧,领会要点而已。而对于图象,能在很短时间内,比如1/4秒内,一览无遗,并能加以记忆。人不仅能感知作用于自己感觉器官的外界事物,也能回忆经历过的事物的形象,而且能利用过去积累的事物的形象在大脑中构成新的、过去并不存在的事物的形象。
对个体来说,有些人长于抽象思维,有些人长于形象思维,我有体验,的确如此。我和我的二弟仲麟,小时兴趣基本相同。中学以后他喜爱画画和写诗,我则爱读社科书籍。如今回忆往事时,他记得许多生动的场景与细节,我则只记得一些事件的要点,这种区别是很有意思的。我还遇到过,有人讲解摄影作品头头是道,但不善于拍照;能用诗词歌赋生动地讲解摄影作品,但与拍照结合不大。原因在于所用的是抽象思维,没有充分运用形象思维;或者,理解了文字形象未能深入解释摄影形象。
摄影是一项视觉工程,摄影家面对的是形象,他经常进行着大量的形象思维。特别是那些追求个性化艺术创作的摄影家,以及那些以激情拥抱生活的摄影家,更加借重形象思维。摄影家到达一个现场时,他是通过自己的感觉器官同时接受多种信息的。眼睛看到了形象,耳朵听到了声音,鼻子嗅到了气味,皮肤感到了温度,还有现场的语言文字以及各种符号向他的提示。不管他这时内心产生了什么样的感受,他必须尽快地把这些信息,把其中有用的信息编织到视觉形象中来,尽快地在现场景物形象中找到可以寄托他的见解和情感的宿主,找到可以用来表达的视觉语言,因为他的最终目的是得到一幅视觉图像。他不可能像音乐家那样利用听到的弦律,像作家那样引用听到的语句。
摄影家的形象思维和其他艺术家的形象思维,应该是既有相同之处,又有不同的地方。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小说家和诗人下笔时,面对的是头脑中的形象,他们用语言文字的引申含义和逻辑变化去结构艺术形象。灵感出现之后还可以精雕细刻地去改进完善这些艺术形象。摄影家就没这样的时间,他的路要短促得多,摄影家讲的是眼急手快,一次完成。画家开始工作时,面对的是一块洁白的画布,他可以从构思到成画,几经反思,甚至可以重新来过。摄影家的镜头所对的则是一个已经形成的世界,一个现成的形象,他必须从这个已有的型材开始,打造他的作品,置换形象的余地要小得多。
画家、书法家、雕刻家运笔运刀时,指力、腕力、臂力随着他的心意作细微多样的变化,运动过程中不断有感觉反馈脑神经,触动他的思维,作出反应,修正最终成果。而摄影家只能按动那个冰冷的统一规格的快门钮。所以摄影家受到很大局限,想要创立个人独特风格要困难得多,他得另想办法。
表演艺术家、甚至画家,创作时可以利用各种条件让自己进入角色,进入创作所需要的兴奋或半兴奋状态,让形象思维和情感活跃起来。摄影家常常没有这个条件,当题材撞上镜头时必须在若干分之一秒中进入角色,成败在此一举。从这个意义上说,艺术创作对摄影家的考验更为严峻。而这,也正是大部分摄影作品只能是平庸之作的原因。
摄影创作,是形象思维和抽象思维交替运作的结果。这两种思维是以密切的、场型的、互动的方式相联系,相交替的。
对于我这个"读书人"、半路出家的摄影爱好者来说,关于形象思维的道理实在知之太少。摄影家注意到了创作中那些微妙的思维过程以后,可能有助于提高自己的主动性,加强自己的适应能力和反应能力,并且设法对自己进行训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