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得残荷听雨声
——访美国耶鲁大学摄影系副教授路易斯康纳
残荷
在北京中央美院的展厅里，参观者络绎不绝，一幅幅原底制作，铂金盐洗印的照片在雪白的墙壁上静默着。7×17英寸，作为展览照片来讲似乎小了一点儿，窄了一点儿，但作为原底片制作，这可算是大底片中的大底片了。每一位参观者无一不尽可能地将视线与照片拉近，细细体味每一幅作品中那种秋毫必现的完美表现，那种层次极其丰富的黑与白的魅力。
尽管早在1837年，威廉-威利斯就把这种能够制作出极丰富的黑白及中间影调并且可永久保存的铂金影印法注册了专利。但由于铂金相纸的感光性差，而且必须使用大底片接触印相法在强光源下晒制，加上其令人却步的价格，这种工艺从未成为摄影艺术的主流。也正因为如此，乐于一试并卓越有成者也不乏其人。此次展品的作者——美国耶鲁大学摄影系副教授路易斯康纳(LoisConner)就是这其中之一。
接过路易斯康纳递过来的名片后，我感知到她很“中国”。名片设计得很雅致：上面是荷叶、荷花的图案，下面是隶书三个汉字——康兰丝。她告诉我，她喜欢荷花，因为她的名字Lois读起来与英文中的荷花相近。康兰丝是她的中文名字。
再次见到康兰丝是在圆明园的荷花塘旁，那天我如约而至，在荷塘旁走了约有一个小时，也没有找到她，就只好向钓鱼人询问，钓鱼人用手笔划出一个大大方形，问：“是不是用这么大的相机、女的？”我连称是，他用手一指：在北边。
康兰丝正在专心地拍荷塘里的残荷，粗粗的三脚架上，一架老式的木制相机，见到我来，她很高兴，让我将头探进黑布罩里看取景器里的画面。“非常清楚，有很多细节。”她告诉我，“我希望底片上的一切细节都能在照片上表现出来。其它工艺材料不能满足我这个要求。“可是这种大底片相机太重了，铂金盐洗印又需要很长时间，太不方便了。”我说。“是很麻烦，我用的底片都是从工厂定做的，相纸也不是普通相纸，我用素描纸。普通相纸不是不可以，但是要表现那么多细节，素描纸更好一些。”
都说摄影是瞬间的艺术，迅速捕捉生活中精彩的瞬间似乎是优秀摄影师必备的素质。但是，康兰丝的观点却非常明确：我拍摄，总是要求自己要慢，慢慢地看，慢慢地拍。的确，看她的作品，你的脚步一定会放慢，你视线的移动也不知不觉由一个细节，慢慢过渡到另一个细节，无论是纽约的街景、北京的胡同，无论是华山的山石，还是圆明园的一片残荷，仿佛总是在慢慢地在细微之处讲述图像中的故事。那种因铂金洗印而特有的淡淡的灰色，缓缓地将冷黑、中性黑或暖黑的调子一层层铺开。正因其此，她的作品由这种“慢”而显现幽静，因静而沉淀出历史感；静得平和，静得空灵。也许，这些正是她所要追求的要表现的艺术境界。“但我知道，我要拍得更多，这种方法很慢，我只有少睡觉了。”
看着眼前这个相机家族的庞然大物和并不强壮的康兰丝，我体会到她的辛苦。她告诉我，昨天下午在拍残荷时，她的镜头掉进水里，“我很着急，就跳到水里捞镜头，浑身都湿透了，包括头发。”北京的深秋，水的温度自然可以想象的。“我哭了，不是因为冷，我只带一只镜头，我怕我拍不成残荷了。”她告诉我，为了今天能继续工作，昨天夜里，她在朋友的帮助下，把镜头一一拆开，用灯烤干里面的水。“衣服也是烤干的，因为我在这里只有一套衣服。”
一个位置拍摄完，康兰丝开始收拾东西，换下一个拍摄点。她把黑布罩摘下来套在脖子上，将相机折好，收起粗粗地三脚架。我试图帮助她，她连说不用，我只好袖手旁观了，她将三脚架扛在右肩上，左手拉着一个小行李车，车上装着她那些特制的底片。
我们一起沿河塘走了一段，我总在想象着康兰丝肩上的重量。终于又选择了一个位置，她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操作。“这没什么，就象画画，有人用毛笔，有人用铅笔，也有人用钢笔一样，这就是我选择的工具。虽然麻烦些，但我喜欢。”说完，她又将头探进了黑色的布罩里开始慢慢地寻找最佳视点。
历史并非在慢慢地发展，照相术发明一个世纪以来，无论是相机还是感光材料，都在迅速地向更加快捷的方式发展，从使用玻璃干版的大型机背取景相机、使用卷片的传统相机，直至飞速变化的各种数码影像系统，使得许多事物都在不断地被称为“历史”。然而，一些人总还是在执着地用历史表达着现代。如果说现代的数码影像在摄影领域里如初露小荷，那么，康兰丝仍然用她的这“麻烦”的画笔去细致地描绘一种古意，留得一片倾听雨声的残荷。
来源：《大众摄影》
